Winterreise
就从一个词语上路,带自己去开始一场旅行。进入一个陌生的季节,沉默的云层,空气带着某种金属的冰凉光泽,恍如北方的初冬。在薄荷色天空的下面,发丝之间盈满了风,带着秋天遗留的干燥树枝的气息。精确的幻想让一切变得如此的真实,灌木的叶片在风里被吹翻过来,露出淡绿的,丝绒般的背面,叶脉苍白地延伸着,你觉得它们是这般脆弱。整座森林安睡着,寂静是如此广大而逼近,让你觉得它正试图和你窃窃私语。你继续前行,落叶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音,兀然惊破那云层般的寂静,如同散开的鸟群。这忽然让你回忆起某些过去,模糊的,相似的时刻。一些气味,一些不确定的甜蜜或者怅惘,如同那个秘密的吻。你不禁微笑,却不由得开始失落,转而想驱散这些令你不知所措的回忆。于是你试着凝神倾听自己的脚步声,或者注目某片飘然凋落的树叶。你开始感到那柔软的,哀伤的孤独正在悄悄滋长。这似乎不是你所期待的,但你竟然觉得,它此时正抚慰着你。你停住脚步,一切的声响戛然而止。只有风掠过耳际。你是如此渺小而无助,所有的回忆,所有的现实,甚至包括你来此地的目的,在那巨大的孤独面前都被碾为齑粉。你以为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,然而没有。你就这样沉默地站立着,一切并不是被遗忘,而是被吞噬。你无法分辨那是一种恐惧还是一种喜悦。你不禁抬头望向那葱茏的树木的拱顶,却感觉自己正在俯瞰整个悲伤的苍穹。
Schweigesee
当他走出很远的时候,便遇到一个湖.
平淡无奇的湖,深蓝泛着微绿的水面,毫无暗示性的波纹.湖边长满苇草,并不让人意外.只是由于四下的杳无人烟,让这个湖仿佛一个和盘托出的隐喻,仿佛书页上划出的一个批注符,那拉出的弧线末端却空无一字.只有墨迹戏剧性地终止在纸张的纹理中,如同一个忽然失声的话剧演员.
他看着几只淡灰色的水鸟快速地掠过苍蓝的湖面,隐没在苇丛中.湖面上倒映着天空中正在聚集的云层.他坐在离湖岸一百多米的草丛里,沉默着,试图倾听周围的声音.然而平时那充满声音的世界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.没有风声,鸟的动作如同一部默片.草叶安静地摩挲着.没有昆虫的声音,他觉得空气里禁闭着昆虫.他不再信任这透明的物质,声音仿佛就是被它所吞噬.他不安地站起身来,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而当他立定,一切又重新归入静谧.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甚至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,关节摩擦的声音,空气在气管里通过时发出沉闷的啸声.他甚至幻觉每一个细胞都在窃窃私语:他的身体如同一架无比嘈杂的机器,在愚蠢地安慰着他.
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静,呜咽出声,那哀伤而恐惧的声音在他四周扩散开来,却仿佛无法在其中溶解.那声音已不再成形,却如同粒子,在他身体周围漂浮着.他开始放声大哭.哭声正如茧丝一般把他慢慢包裹住.像一个声音的球体,镶嵌在这无边的,冷漠的寂静之中.
Ruhestätte
他凝视那张白色的纸张,上面蜿蜒着温润的纹理.他的目光触碰着白色的山脉,又降落在那些淡灰色的浅浅沟壑里.他无法抑制自己那个变成一粒灰尘的幻想.他想降落在那广袤的白色平原上,或者被偶然的一次飞行带到灰色的盆地.他想在一次书写中,被那位女士惯用的蓝黑色墨水粘在这芬芳的纸张上.他被墨水浸染着,好象闻到了某种美好的气息,他会猜测,他身处的是哪个字的哪一个笔画上?或许是"宣"字的最后一横上,这是他最喜欢的字.也或许只是一个无聊的标点,他转念一想,轻轻叹了一口气.墨水让他浑身湿淋淋的,他仿佛被这信里的感情浸透了,忍不住悲伤得要掉下眼泪来.灰尘又怎么流泪呢?他脑中忽然出现的这个想法,驱散了所有的幻觉.
他打开桌前的窗,雨后的清凉气息提醒他这正是三月,他曾经试图忘记时间,但季节是时间永恒的符号,他无法忘记那些多雨的日子,也无法忘记那些干燥寒冷的早晨.即使是他热衷的幻想游戏,也未能拯救他,他在幻想中度过一天的大半时光,最后都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正坐在扶手椅上,风正从敞开的窗口吹过他日渐枯槁的容颜.他仿佛被突然置于一个宽广的真实之中,真实是那样的荒芜冷漠,让他无可回避.回忆的崇山峻岭正横亘在他身后,他为了遗忘所做的一切努力,都只不过证明了记忆的无懈可击.